金笼鸟破笼重生之麦浪

麦芒------------------------------------------ 麦芒，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目光所及，房梁上那道裂缝依旧醒目，斜斜地劈下来，恰似一道被撕开的旧伤口，狰狞又刺眼。，脑袋还有些发懵。这是……回到了一九七七年的春天？，一粒接着一粒，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神经。窗外，布谷鸟的叫声传来，这是第三声了。，新鲜的泥土味儿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乎乎的潮气。灶膛里，柴火没烧透，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罩衫，胳肢窝那儿洇出一圈汗碱印子，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唉……”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衣服，都穿了三年了，洗得发白，搓得发硬，就像她这苦哈哈的日子。，一股凉气“嗖”地一下从脚心窜到后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得，这回是真醒了，不是做梦。，墙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面上裂了道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她凑近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晒得黢黑，颧骨红得跟猴**似的，眼睛倒是大，可大得发空，木呆呆的，没有一点神采。，热乎乎的，紧实得很，没有上辈子那些恼人的川字纹、眼袋，也没有被岁月熬出来的细褶子。“嘿，真回来了。”她咧了咧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咳……咳咳咳咳——”堂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闷闷的，还带着痰，一声接一声，就像破风箱在拉扯。。林麦心里一紧，抓起罩衫胡乱往身上一披，三步并作两步推门出去。，手里紧紧攥着旱烟杆，烟杆上的烟丝已经燃了一半，散发出刺鼻的烟味。四十六岁的人，背却佝偻得像张弓，指甲缝里塞满了煤灰，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喉咙里就“呼噜呼噜”地响，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的，看着就让人揪心。
“醒……醒了？”林大江抬起头，看了林麦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爹，您咋样啊？”林麦皱着眉头，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儿。”林大江摆了摆手，又低下头**了一口烟。
这时，灶间探出个头，是王秀英。她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挂着玉米面糊，正往下滴答。围裙上粘满了白乎乎的面粉，她抬手蹭了蹭脸，又顺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动作十分熟练。
“粥在锅里呢，自己盛。”王秀英扯着嗓子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哦。”林麦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她拿起木瓢，用力压下去，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慢慢提起木瓢，瓢里的水晃晃悠悠的，倒影也跟着碎成一片。
她盯着水里那个年轻的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被捋顺了。
“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她喃喃自语道。
回到那年春天，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像脱缰的野马，彻底拐了弯。
她的脑子里突然“轰”地一下涌出一些记忆，带着一股铁锈味儿。她记得十月会恢复高考，记得五百七十万人报名，最后却只收了二十七万。这些事儿，现在还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但伸手好像又能摸到。
可眼下，最让她着急的，是爹那肺，一天到晚咳个不停，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还有弟弟妹妹下学期的学费，到现在还没着落；卫生所还欠着三十七块八毛的抓药钱，人家催了好几回了；再看看粮缸，底那层玉米面，刮不了几顿了，接下来可咋整啊。
林麦咬了咬牙，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大队部里，木桌子坑坑洼洼的，墨汁染得东一块西一块，就像一张被画花了的脸。
林麦深吸一口气，把证明“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手指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赵……赵支书，我……我想申请留在知青点。”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赵支书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钢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听到林麦的话，他突然停住了动作，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耳朵上还夹着一根黄黄的烟卷。
“为啥呀？”他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林麦，“城里不比乡下强啊？你咋还犯傻了呢？”
“家里困难。”林麦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我想多挣点工分。”
顿了顿，她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还有，我想复习。”
“复习？复习啥呀？”赵支书更加疑惑了。
“万一……万一哪天高考恢复，我想试试。”林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赵支书盯着林麦看了半天，眼神里有惊讶，有琢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是心疼？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包“黄金叶”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划了根火柴，“噌”地一下，火苗蹿了起来，照亮了他眼角的褶子。
“小林啊。”他吐了口烟，烟雾绕着他的脸飘来飘去，“有志气，是好事儿。”
“可高考都停了十年了，多少人盼着恢复呢，盼来盼去，也没个准信儿。”他用手指轻轻碾了碾掉在桌上的烟灰，“你一个姑娘家，回城找个安稳活儿，嫁个人，生个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这话，林麦上辈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说过类似的话：“麦子，别折腾了，我养不起你咋的？女人家，要强干啥？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多舒坦。”
那会儿，她还以为这是***对她的爱，现在才明白，这哪是什么爱啊，分明就是往她腿上绑的铁坨子，等她想挣开的时候，早就没了力气。
“赵……赵支书。”林麦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支书，“我就想试试。”
“成不成的，我认了。”
“不试……我怕自己后悔一辈子。”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支书又闷头抽了几口烟，烟**烧到根儿了，他在桌角狠狠按灭，烟蒂被碾得扭曲变形，就像一条挣扎过的虫子。
“行吧。”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摸出公章，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我不拦你。”
“知青点就剩你一个了，房子还漏雨，你自己得拾掇拾掇。”
他把公章往印泥上一按，红得刺眼，就像林麦此刻心中的热血。
“夏收工分，按壮劳力算，一天十个。”他抬眼看着林麦，“不过，活儿累，你可想好了？”
“想……想好了。”林麦的声音不大，但却像钉子砸进木头里一样，掷地有声。
“咚。”公章落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就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林麦的心上。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刮在脸上，还带着春寒的刀子劲儿，生疼生疼的。
林麦把怀里的旧课本抱紧了点，这几本轻飘飘的书，在她怀里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她的整个未来。
西边的天上，晚霞红得像刚结痂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远处，麦田连成一片灰扑扑的海，风吹过来，麦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天边涌去，就像她此刻心中涌动的希望。
她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金手指，她没有；什么捷径，那都是做梦。她有的，就是这双磨了三年老茧的手，还有脑子里那些没扔下的知识。
前头的路，肯定都是刺，但她不怕。她不想再进那笼子了，就算是金的笼子，她也不稀罕。
她想长成一片麦子，风里雨里的，浪一样，往天边涌去。
布谷鸟又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催促她，又像是在为她送行。
林麦迈开步子，往知青点走去。鞋底蹭着土路，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她此刻坚定的心跳。
掌心又疼了一下，她低头摊开手，天光底下，一根麦芒扎在肉里，细细的，黄褐色的尖儿露在外头。
她没拔，就让它留着。疼着，才能记住。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要往哪儿走。
天彻底黑了，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亮，很尖，像另一根麦芒，钉在黑黢黢的天上，照亮着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