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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赤潮:火星2068》 发表时间: 2026-09-21

,北纬18.6度:赤铁矿—钛铁矿—橄榄石共生的裂谷矿带。,重五百四十克,够一个成年人喘半天。电解一立方米,要耗掉三度电、半升循环水,再经过分子筛滤掉二氧化碳。它比水贵,比食物贵,有些时候,比人命贵。,指针稳稳钉在20.9%。,地球地表的空气,一个数。,偏偏死在了这样一屋子好氧里。,靴底在金属格栅上磕出一串急响。,没窗。头顶循环管盘得像肠子,送风口吐着带金属味的风,那是分子筛吸附剂受潮后的味道,雷恩闭着眼都闻得出来。他是三号井的维修**,管的就是这些让几万人喘气的管子。,他还蹲在电解车间,拿扳手敲一台喘得像风箱的电解槽,敲一下,它哼一声。
叫他的人只撂下一句:“你师傅那儿出事了。”

老贝尔是带他入行的人。雷恩十四岁头一回下井,跟的就是他;父亲没了以后,也是这老头一口藻饼一口水把他拉扯大,教他认每块氧表的脾气、听每台泵的杂音。

舱门敞着。

里头两个赤岩安保,一个举执法记录仪,一个正往老人身上套收殓袋,动作熟得像在卷一捆报废电缆。

雷恩的脚钉在门槛上。

老人靠着检修台,背挺得直,工装扣子系到最上一颗,像是打个盹,下一秒还会醒过来骂他笨手笨脚。

雷恩知道,他醒不过来了。

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爬。他攥拳,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慌没用。

“低压意外。”举记录仪的人头也不抬,“签个字,你们维修间把仪表收走。”

低压意外。

火星上最常见的死法。舱体一漏,空气几秒内泄进真空,人连疼都来不及。

雷恩没动,先吸了口气。

满的。

肺毫无阻碍地撑开,耳膜没有气压失衡那种鼓胀,舱壁上找不到一丝失压结的白霜,送风口的小风还在不紧不慢地转。

失压舱里死人,身边绝不可能留着这样一口囫囵气。

“谁说是低压意外?”他听见自已开口,声音平得发紧。

“仪表。”那人冲墙上抬下巴,“自已瞅,绿灯,20.9,达标。”

雷恩看向那只氧表。

绿灯。20.9%。指针稳得像印上去的。

他的视线落到表壳侧面那枚铅封上。

铅封是计量表的**子,校一次封一次,断口的毛刺朝哪边都有死规矩。这枚新得发亮,断口却朝里——那是被人撬开、又慌慌张张按回去的方向。

最近几个钟头,有人动过这只表。

全三号井,最懂氧表的就是老贝尔。能在他自已舱里、当着他的面动他表的,不会是维修工。

雷恩的目光往下挪。

舱里一尘不染,全封闭,连风都是循环的。可老人嘴角,粘着一道被反复擦过的暗红。

火星沙,赤铁矿磨成的那种红。

C层在岩层深处,没有沙。

沙是有人从外头、或者从某个不该去的地方带进来的。

“他脸上的沙,哪来的?”雷恩问。

两个安保对了个眼神。套袋子那个不耐烦了:“约拿是吧?一个修管子的,问那么多干嘛?老头岁数到了,设备故障,人没了,火星上天天有,走个流程行不行?”

“行。”雷恩点头,语气反倒缓下来,“那就按流程走。”

他抬腕,把维修工背得滚瓜烂熟的规程投到两人面前,蓝光在暗舱里铺开。

“《生命保障设备勘验规程》第十七条:涉亡人事故的计量设备,当场封存,三方签字,一份随人、一份留区、一份上传地球派驻监察端口。”

他停了一下。

“这表铅封是新断的,算‘疑似被改动的涉事计量设备’。你们现在单独拿走,没第三方在场——回头监察调执法记录,问铅封谁动的,谁答?”

舱里静下来,只剩循环泵的低鸣。

火星离地球太远,远到很多人一辈子没见过一个活的监察员。可没人肯在这份设备的流转单上,单独签自已的名。

那东西是要跟着信号回地球的。

举记录仪的人喉结滚了滚:“……那你说咋办?”

“简单。”雷恩已经蹲下,从工具袋抽出三张封存贴,“表现封,咱仨签字。检修盒也一样——老贝尔是计量岗,他的设备归维修间核验,封之前,我得核序列号。”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人挑不出错,只能看着他伸手去捧检修台下那只旧校准盒。

盒盖撬过。

指节在盒身上轻轻一叩。

空的。

真正的数据内胆,没了。

他心里一沉,又稳稳落回去。

前天夜班,老贝尔在管廊最深处堵住他,塞过来一块油布裹了三层的东西。

老头那天的眼神,他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

“小子,替我收着。”老贝尔说,“我哪天要是‘出了意外’,你再打开。”

雷恩当时还笑他乌鸦嘴。老头往他工具箱上一坐,絮絮叨叨说,自已管了三十年表,临老就想不通,好端端的表,怎么都学会撒谎了。

他面不改色把空盒封好、签字,看着安保拉上收殓袋。0.38倍重力下,那袋子轻得反常,两人一人拎一角,晃晃悠悠飘出了舱门。

出门前,套袋子那人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悲,只有一种过秤似的掂量,像在估摸一卷旧电缆还能不能回收。

舱门合上。

雷恩一个人站在满室20.9%的氧气里,站了很久,才蹲下,从贴身内袋摸出那块油布。

油布里是个比拳头小的钢制内胆,沉。还有半张撕掉一半的纸。

地球制式,抬头他认得——太阳系协同理事会,星际劳工权益署。

申诉回执。编号、地球标准时间、自动答复的公章齐全,正文一行:

“您的申诉已受理。因火地通讯存在光速延迟,回执单程约4至20分钟,请留存凭证编号。”

下半截,被人撕走了。

雷恩捏着那半张纸,指节泛白。

老头没认命,没骂街。他走的是地球给的、堂堂正正的路子——信真寄出去了,回执也真等来了。

然后他就“出了意外”。

有人不想让这封信,走完剩下的四亿公里。

他拧开钢内胆。

里头一枚指甲盖大的黑存储片,和一片极薄的金属**。**上拿钢针一笔一划刻着字,刻得很深,像怕后来人看不清:

“三号井每块氧表,都被人动过。”

“别信墙上的绿灯。”

“给地球的信,我没寄完。剩下的,交给你了。”

**最下沿,还刻着一行和正文不是同一回刻的小字,笔画更新些:第1683日。雷恩不懂这算什么日子,只当是老人记工的记号,连这串数字,一并刻进了脑子。

拇指慢慢蹭过最后那行字,刻痕刮着指纹。

走廊外,夜班的人稀稀拉拉过去,没人知道C层17号舱刚少了一个人。循环泵的低鸣从墙里渗出来,和过去每个夜晚一模一样。

他起身,把东西贴身藏好,拉开舱门。

抬头那一瞬——

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一台没有任何公司标识的黑摄像头,无声转了半圈。

一点冷光,不偏不倚,停在他脸上。

雷恩没躲。

他迎着那点冷光,把师傅那只空了的检修盒,往怀里又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