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律例,权贵娶妻,需在护国寺为妻供奉长明灯。
若七年未供,女方可凭婚契去官府请辞,自行下堂。
江鹤川说他腿有旧疾,等养好些再去,于是我用七年替他熬药,
更替他结交权贵、操持中馈,将他一路推上高位。
直到他那青梅快病死了,哭着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嫁给他。
为了不让将死的她留憾,
江鹤川直接将我抛在脑后,
不仅越过我连夜与她办了婚事,
更在大雨中三步一叩首爬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先为她点了灯。
“她命苦又将死,这是我唯一能圆她念想的机会了。”
隔天他带着满身寒气回房,试探着握住我的手:
“那石阶太陡,等春暖花开,我定去为你点灯。”
我平静地抽出手,替他递上热茶:
“好,不急。”
我确实不急,转身便烧了吏部刚批复下来的除名文书。
他不明白,我的平静不是妥协,而是死心。
半个月后,边关大捷。
那位曾为我终身不娶、如今权倾朝野的异姓王即将凯旋。
而我在此之前,就会带着官署盖印的放妻书,
去赴那场迟了七年的十里红妆。
......
“库房的对牌和印鉴,你一并交给令仪吧。”
**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拨弄着手里的佛珠。
我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账册。
毛笔悬在半空,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江鹤川坐在老夫人下首。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令仪初来乍到,在这府里没有根基。”
“她身子弱,若是手里没点实权,下人们难免怠慢她。”
他声音温润,像是在跟我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令仪站在他身侧,立刻红了眼眶。
她扯了扯
江鹤川的衣袖。
“鹤川哥哥,我不要。”
“桑柔姐姐打理**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不过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怎能夺了姐姐的权。”
她咳了两声,身子软软地往
江鹤川那边倒去。
江鹤川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胡说什么,太医说了只要好好养着,你会长命百岁的。”
**夫人重重地把茶盏磕在桌上。
“就这么定了。”
“令仪既然进了**的门,就是正经主子。”
“沈氏,你去把对牌拿来。”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透着习惯性的挑剔。
这七年,我用自己的嫁妆倒贴**,才勉强维持住侯府的体面。
她却始终觉得我商贾出身,配不上
江鹤川这个清贵侯爷。
我放下毛笔,从袖中摸出那串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连同那枚主母私印,一并放在托盘里。
“老夫人说的是,理当交接。”
我将托盘推到管家江福面前。
没有争辩,没有眼泪。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江鹤川抬眸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委屈地跟老夫人据理力争。
或者拿着这些年填补公中的账本,向他讨要一个公道。
但我只是平静地擦去手上的墨迹。
林令仪看着那枚印鉴,眼中闪过贪婪。
她很快低下头。
“姐姐,我身子不好,怕是管不好这家。”
“不如对牌还是放在姐姐那里,我只看着学习一二便好。”
江鹤川握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教你。”
他转头看向我。
“桑柔,你这七年操持家务也累了。”
“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我点点头。
“侯爷安排得很是妥当。”
我没有用“夫君”这个称呼。
江鹤川微微蹙眉。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生气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头发。
我偏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桑柔,令仪的病太重了,我只是想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开心些。”
“你向来大度,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吧。”
他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就像他明知道我最怕冷。
却能在大雨夜丢下发高烧的我,去护国寺给林令仪点长明灯。
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不计较。”
“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院子了。”
我转身往外走。
江鹤川在背后叫住我。
“今晚我不去你屋里用膳了,令仪畏寒,我陪她吃锅子。”
我没有回头。
“好。”
傍晚时分,雪下得大了起来。
丫鬟春雪捧着个空食盒,红着眼圈走进院子。
“夫人,厨房那边说,今日的炭火和新鲜食材都没了。”
我翻过一页书。
“被东院拿走了?”
春雪吸了吸鼻子。
“是,林夫人说她畏寒,把府里上好的银丝炭都搬去了。”
“还说侯爷要在东院用膳,把小厨房备给您的那只乌骨鸡也端走了。”
我拢了拢身上的旧披风。
“知道了,随便煮碗面吧。”
春雪替我不平。
“夫人,您怎么能由着她这么欺负!”
“那乌骨鸡是您守了三个时辰给侯爷熬的,她凭什么拿去献佛。”
我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
“既然他们爱喝,就让他们喝去吧。”
反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他熬汤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福领着几个婆子,抱着几匹布料走进来。
“夫人,侯爷说天冷了,给您送几匹料子做冬衣。”
他把布料放在桌上。
是几匹颜色暗沉的陈年旧缎。
江福赔着笑。
“库房里新进的云锦,林夫人说要拿去做几身鲜亮的衣裳冲冲病气。”
“侯爷便把这些送来给夫人将就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料子。
这是七年前我刚嫁进来时,带做嫁妆压箱底的。
江鹤川拿着我当年的嫁妆,来打发现在的我。
我收回手。
“替我谢过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