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探花那日,我在侯府正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休书就扔在我膝前,墨迹还没干透。
婆母剔着牙,要我把十里红妆全数留下,抵这三年的饭钱。
夫君穿着我拿陪嫁银子置办的绯色官服,赏我一个做妾的体面。
我磕了头,只求带走两个丫鬟,和一只掉了漆的樟木箱子。
婆母笑出了声,当场应下。
她不晓得,那只箱子里压着的,是整座侯府的命。
……
膝盖底下的青砖凉得发硬,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沈舟站在我跟前,指腹一下一下**袖口的云纹。
“
苏云,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能进侯府大门,已是苏家祖上积德。”
“如今尚书大人看重,千金下月过门,你退位让贤,算你的福分。”
他袍角那匹蜀锦,是我托人从成都运来的,四十两银子一尺。
“侯爷要我让,我让便是。”
他大约没料到我这样痛快,眉心拧了一下。
“倒还识趣,管家钥匙和嫁妆单子今日交出来,我留你在府里做个妾,免得你出去**。”
上首的婆母把竹签往茶盏边一丢,冷笑。
“生不出儿子的丧门星,还想做妾?那些散碎银两,就当沈家这几年供你吃喝的伙食费。”
散碎银两。
三年前祠堂漏雨,祖宗牌位泡了水,是我拿八百两修的。
沈舟**赶考,打点座师的三千两,是从我绸缎庄的账上支的。
这些,她们一个字都没提。
我解下腰间那串黄铜钥匙,婆母身边的刘嬷嬷几步上前,一把攥了过去。
“嫁妆单子在库房第三格,母亲派人去取吧。”
沈舟眼底松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算你懂事,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春桃和秋杏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身契在我手里,我要带她们走。”
“两个丫头片子,带走正好,府里还省两份口粮。”
婆母摆摆手,眼皮都没抬。
“还有我屋里那只樟木箱子,是我娘留下的,里头几件旧衣裳,我想留个念想。”
这一回,婆母没急着应,眯眼看向刘嬷嬷。
“老奴前些日子扫屋瞧见过,漆皮掉得厉害,里头尽是些发黄的旧袄子。”
“抬出来,当着我的面验。”婆母坐直了身子,“别夹带府里的东西出去。”
我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
箱子很快被两个粗使婆子抬进正堂,搁在我身侧。
刘嬷嬷掀开盖子,伸手进去翻,一件褪了色的绛红夹袄,一条打了补丁的棉裙,还有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她翻到第三层,手指在箱底敲了两下。
我的后背一点点绷紧。
“空的,就这些破烂。”
婆母嫌恶地别过脸,“商户人家的穷酸气,抬走抬走,看着晦气。”
箱底那块木板是我娘当年请老木匠做的暗格,敲上去和实木一个声响。
暗格里压着苏家十二间铺子三年的账本底根,还有四十七张借条。
苏家铺子出银,向来要立字据,婆母每回都嫌我小家子气,可每回都按了手印。
沈舟已经转身往内堂走,脚步轻快,像卸了一副重担。
“
苏云,出了这道门,你再回来求我,可就没今日这样便宜了。”
“侯爷放心,我不回头。”
侯府侧门在身后合上,门环磕在铜钉上,响了一声。
秋杏憋了一路,这会儿眼泪才掉下来。
“姑娘,那十里红妆,就白白便宜了他们?”
“嫁妆单子有两份,一份在库房,另一份随婚书存在京兆府的档里,他们拿得走箱笼,抹不掉官档。”
春桃扶着箱子,压低了声音,“那咱们现下去哪儿?”
“回城南的铺子,先把账理清。”
我摸到箱底那道暗扣,指尖压上去,木板松了半寸。
“春桃,最上头那张借条,你抄一份,明儿一早送去尚书府。”
“送……送尚书府?拿什么名头?”
“就说苏家给新姑爷的贺礼。”
春桃抽出那张纸,借着巷口的灯笼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借条落款是
沈舟的亲笔,日子是半月前。
借银六千两,用途那一栏,他写得明明白白,向尚书府下聘。